第六章
禅者是怎么入道的呢？说起来很曲折。
他是西北人，出身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。文革的时候，他家受了冲击，家破人亡，他吃了很多苦。后来改革开放了，他开始做生意，从小商小贩做起，越做越大，成了一个很成功的商人。有钱了，日子好过了，可是他却病了，病得很重，差点死了。
就在他病得要死的时候，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虚云老和尚给他药吃，给他念佛。梦醒以后，他的病就好了一大半。他觉得很奇怪，就到处打听虚云老和尚是谁。后来有人告诉他，虚云老和尚是近代的一位禅宗大德，已经圆寂了。
他就跑到西安卧龙寺去，那里有虚云老和尚的法像。他一看到虚云老和尚的法像，眼泪就流下来了，止都止不住。他觉得很亲切，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。就在那一刻，他下定决心，要学佛，要修行。
他说，他学佛，是因为病，是因为死。人不到病苦的时候，不到生死关头的时候，是不会真正发心修行的。平时说得再好，都是口头禅，都是假的。真到了病中、死中，还能念得出佛，还能做得了主，那才是真的。
他常说一句话："大乘的行愿，小乘的修行。"小乘的修行是基础，是功夫，没有功夫，行愿就是空话；大乘的行愿是方向，是发心，没有发心，功夫就成了自了汉。两者结合起来，才是完整的佛法。
他教我一个法门，叫吉祥心灯法。他说，这个法门很简单，就是每天晚上，点一盏灯，对着灯发愿，愿一切众生都能得到光明，都能得到吉祥。这个法门，可以培养慈悲心，可以积累福报，也可以净化心灵。
他还教我念观音圣号。他说，观音菩萨是大慈大悲的，念观音圣号，可以消灾免难，可以增长慈悲心，可以和观音菩萨相应。他自己就经常念观音圣号，念了很多年。
禅者的入道因缘，虽然是因为病，因为死，但他学佛以后，不是为了治病，不是为了长生，而是为了了生死，为了度众生。这就是他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。一般人学佛，都是为了求福报，求健康，求平安，都是有所求的。禅者学佛，是无所求的，他只求了生死，求度众生。
第七章
禅者给我讲过很多故事，有一个孙志远大师的故事，我印象很深。
孙志远大师是清末民初的一位修道人，住在终南山里。他本来是个读书人，后来看破红尘，入山修道。他修道的方式很特别，就是返朴归真，什么都不讲究，穿得破破烂烂的，吃得简简单单的，跟个叫花子似的。但他的境界很高，很多人去找他问道，他都能给人指点。
禅者说，真正的修道人，就是这个样子，返朴归真，跟普通人一样，你看不出他是修道的。那些看起来神神道道的，看起来很有"修行相"的，往往不是真修行。真修行，是看不出来的，是在心里，不是在外表。
他还给我讲过林渊的故事。林渊是个民间画家，没什么名气，但画得很好。有一次，云南有个女大师，号称能写"天书"，就是那种谁也看不懂的字，说是神仙传下来的。很多人崇拜她，觉得她很了不起。林渊去见她，看了她写的"天书"，就说，这有什么呀，我也能写。当场就写了一篇，跟那个女大师写的一模一样，甚至更好看。那个女大师当场就傻眼了。
禅者说，很多所谓的"神通"、"特异功能"，其实都是些小把戏，没什么了不起的。真正的大道，是平常心，是清净心，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追求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，容易走偏，容易着魔。
有一次，我带一个有特异功能的朋友去见禅者。那个朋友平时很自负，觉得自己很了不起。初见禅者，他很失望，觉得禅者就是个普通的老头，没什么特别的。后来，禅者给他讲《心经》，讲着讲着，那个朋友就看到禅者身上发出红光，一片一片的，很壮观。那个朋友当时就服了，跪下来给禅者磕头。
禅者说，那不是什么神通，是他自己的心清净了，所以看到了光明。心不清净，再大的神通也没用；心清净了，没有神通也是道。
还有一个故事，是关于云南小俞的。小俞是个基督徒，信耶稣的。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到终南山找一个老师，找啊找，找到了一个山洞，洞里有个老人在打坐。她就进去，给老人磕头，老人收她做了徒弟。梦醒以后，她就真的跑到终南山来找，找了很多天，还真找到了那个山洞，洞里真的有个老人在打坐，就是禅者。
禅者说，这就是因缘。因缘到了，挡都挡不住。她虽然信基督，但她的佛缘成熟了，自然就会找到佛门来。一切都是因缘，没有什么奇怪的。
禅者讲的这些故事，听起来像传奇，但都是真事。他讲这些故事，不是为了炫耀什么，而是为了告诉我，修行要脚踏实地，不要追求奇异，不要追求神通。真正的道，是平凡的，是朴素的，是在日用伦常中。
第八章
禅者有预言的能力，但他不轻易说。他说，预言是泄露天机，说多了不好，因果很重。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，他才会说几句。
有一次，一个很有名的气功大师到西安来传功，自称是达摩单传，是多少多少代传人，本事大得不得了，弟子成千上万。很多人崇拜他，把他当成佛一样。
禅者听说了，就说，这个人要出事，要进监狱的。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，未得言得，未证言证，编造法脉，欺骗众生，这个因果非常严重，迟早要遭报应的。
我当时还不太信，觉得那个大师名气那么大，弟子那么多，怎么会出事呢？结果没过多久，那个大师真的被抓了，判了刑，进了监狱。跟禅者说的一模一样。
禅者说，修行的人，最忌讳的就是妄语，就是未证言证。你没有那个境界，偏说自己有那个境界；你没有那个功夫，偏说自己有那个功夫。这是大妄语，果报在地狱。很多人不懂，以为吹吹牛没关系，其实因果很重的。
他还给我讲了一个寓言故事。说有个精神病人，到处乱跑，别人都管不了他。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，把他打扮成大师的样子，让他坐在台上，下面坐了一群人，听他"讲法"。精神病人胡说八道，下面的人还以为是高深的禅机，个个顶礼膜拜。
禅者说，现在很多所谓的"大师"，就是这个样子。他们自己都精神不正常了，还在那里传法传道，下面的人还把他们当成圣人。这不是很可笑吗？也很可悲。
他说，鉴定一个人是不是明师，很简单，就看他的七情六欲空了没有。如果他还在名利堆里打滚，还在情欲里纠缠，还在是非里计较，那他说得再好听，也不是明师。明师，首先是个明白人，明白因果，明白道理，明白自己。
禅者自己，从来不收徒弟，不自称大师，不跟人说自己有什么功夫，有什么境界。他总是说，我就是个普通的修道人，跟你一样，还在修。他越这样，我越觉得他了不起。真正有功夫的人，是不会张扬的；张扬的，往往没什么真功夫。
他常说："宁可千劫不悟，不可一期错路。"走错路了，比不悟还可怕。不悟，慢慢来，总有悟的一天；走错路了，越走越远，想回头都难。所以，择师很重要，择法很重要，不能马虎。
第九章
禅者不写作，不收徒弟，他说自己没有那个资格。他说，写作是度人的事，收徒弟是度人的事，你自己还没度得了，怎么度人？那不是误人子弟吗？
他说，现在很多学禅的人，学了几句禅话，看了几本公案，就觉得自己开悟了，就开始收徒弟，开始传法，开始写作。这叫"文字般若"，对外是教化，对内是识障。你用文字去教化别人，好像是在做善事，但对你自己来说，那些文字都是障碍，都是所知障，让你不能真正悟道。
他说有两种禅客：一种是"五学禅客"，就是学了很多经典，学了很多法门，学了很多知识，博闻强记，说得头头是道，但就是没有真修实证。这种人，知识越多，障碍越大，因为他把知识当成道了。
另一种是"无学禅客"，就是什么都不学，什么都不看，就知道打坐，就知道念佛。这种人，虽然知识不多，但肯真修实干，反而容易上路。
禅者说，他自己更欣赏后者。当然，最好的是既有学问又有实修，但那样的人太少了。大多数人，要么偏于学问，要么偏于实修。偏于学问的，容易成口头禅；偏于实修的，容易成盲修瞎练。两者结合，才是正道。
他写过一首诗：
万卷等身书，昧道一场空。
文人辩聪智，不如守愚中。
他说，读书再多，不懂道，也是白搭。文人的聪明才智，用来辩论，用来写文章，头头是道，但跟了生死没关系。不如守愚，老老实实去修，反而容易成就。
禅者自己，年轻的时候也读了很多书，也写了很多文章。后来学禅了，就不写了，把文稿都烧了。他说，那些东西，都是意识里的，不是真东西，留着没用，烧了干净。
我问他，那我还写不写？他说，你跟我不一样，你是做文化工作的，你写作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，是为了利益众生，这是你的发心，也是你的事业。但你要记住，不要把自己的文字当回事，不要觉得自己写的就是真理，就是道。文字只是工具，只是方便，不是道本身。不要被文字转了，要转文字。
我觉得他说得很对。我写了这么多年，写了这么多东西，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写得不错，有点得意。现在想想，那些东西，跟道有什么关系？什么关系都没有。不过是些文字游戏罢了。真正的道，是离文字相的，是说不出来的。说出来的，写出来的，都不是。
但话又说回来，虽然文字不是道，但要入道，还离不开文字。经典是文字，教诲是文字，没有这些，我们连门都摸不到。所以，文字虽然不是道，但也是道的方便，也是道的阶梯。关键是不要执着，不要把文字当成道本身。
第十章
一九九四年，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到北京去工作，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，很忙，很累，还走了很多弯路。梦醒以后，我跟禅者说了这个梦。
禅者说，这个梦是真的，你以后会到北京去工作，但路上会走很多弯路。他让我记住一句话："宁可千劫不悟，不可一期错路。"走错路了，比不悟还可怕。
当时我还不太信，觉得自己怎么可能到北京去呢？我一个山里人，一个打工的，怎么可能去北京？结果没想到，几年以后，我真的到了北京，真的在那里工作、生活，真的走了很多弯路。跟禅者说的一模一样。
禅者说，他自己也没有证果位，他也是个凡夫，也在修，也在路上。他说，不要把他想得太高，他就是个普通的修道人，跟我一样，只是比我早走了几步，比我多了点经验而已。
我问他，什么是证果位？
他说，证果位就是断了烦恼，了了生死，自由自在，不再受轮回的束缚。那是圣人的境界，我们凡夫做不到。
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好好修，慢慢进步，一步一步来，不要着急，不要好高骛远。
他常说，真正的富贵，不在于你有多少钱，有多大的权，而在于你的涵养，在于你的心性。一个人，就算有再多的钱，再大的权，如果心性不好，烦恼很重，那他还是个穷人，还是个可怜人。反过来，一个人，就算没什么钱，没什么权，但心性很好，很自在，很快乐，那他就是个富贵人，就是个有福人。
他说，现在很多人，都在追求外在的富贵，追求钱，追求权，追求名，追求利。他们以为有了这些就幸福了，其实不是。外在的东西，都是靠不住的，都是会变的，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。真正靠得住的，是你内心的富贵，是你的心性，是你的智慧，是你的慈悲。这些东西，谁也拿不走，谁也抢不去，生生世世都跟着你。
禅者自己，就是个内心富贵的人。他住在山里，住的是茅棚，吃的是粗茶淡饭，穿的是破旧的衣服，看起来很穷，很可怜。但他的内心，是富贵的，是自在的，是快乐的。他没有烦恼，没有忧愁，没有恐惧，他的心是自由的。跟他比起来，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、吃着山珍海味、穿着绫罗绸缎的有钱人，才是真正的穷人，真正的可怜人。
我常常想，我们这一生，到底在追求什么？追求钱？追求名？追求利？这些东西，死了以后，一样都带不走。能带得走的，只有你的业，你的心性，你的智慧。那我们为什么不把时间和精力，用在真正有价值的事情上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