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禅者
第一章
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。他的法号我不说，姓名也不说，只说他是终南山里的一个禅者，一个居士，不是出家人。他是西北人，我认识他的时候，他已经在终南山住了很多年。
他是个有病的人，有很严重的病。每次见到他，他都在打坐，不管病有多重，他都坐着，坐着就不痛了，或者说，痛还是痛，但他能做主，痛是痛，他是他，两不相干。这才是真禅者。病中做得了主，才是真功夫。平时打坐得定，不算什么，病中、死中做得了主，才算数。
我见过他病重的时候，痛得满头大汗，但他还是坐着，坐得很端正，一点都不歪。我问他痛不痛，他说痛，怎么不痛？但痛归痛，心不能跟着痛跑。心跟着痛跑，就被痛转了；心不跟着痛跑，就能转痛。转得过来，就是功夫；转不过来，就是凡夫。
他给我讲过虚云老和尚的故事。老和尚在终南山住的时候，有一次掉到河里去了，被水冲了几十里，被人救上来的时候，已经奄奄一息了。但老和尚在水里的时候，一直是在定中，一点都不慌乱。他说，虚云老和尚那才叫真功夫，落水了都能做得了主，我们这点病痛算什么？
他就是这样，不管病多重，都坐着，都在定中。他说，疾病是最好的勘验，勘验你到底有没有功夫，勘验你到底做得了主做不了主。平时说得再好，没用，到了病中、死中，才是真刀真枪的时候。
他的病很重，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。但他活了一年又一年，活了很多年。他说，他不是怕死，也不是不想死，只是因缘未了，还不能走。等因缘了了，说走就走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后来他真的走了，预知时至，说走就走。走的时候，是坐着走的，走得很安详，很自在。这是后话，以后再说。
我常常想，什么是禅者？不是能说几句禅话就是禅者，不是能打坐几天就是禅者。真正的禅者，是在病中做得了主，在死中做得了主，在一切境界中都做得了主。那个禅者，就是这样的人。
第二章
禅者临终前，把我叫到山里，对我说："我这一生，造了很多业，现在要走了，得好好忏悔。"他把一生的文稿都拿出来，有诗，有文，有笔记，有书信，堆了一大堆。他说，这些东西，留着没用，都是意识里的东西，不是真东西，烧了吧。
我说，留着吧，以后也许有用。他说，有用什么？都是些口头禅，都是些文字障，留着害人害己。烧了干净。他就一把火，把一生的文稿全烧了。烧完了，他说，这下清净了，无牵无挂了。
他给我留了四条教诲，让我记住：
第一，不要为人师。不要好为人师，不要收徒弟，不要传法。你没有那个本事，收了徒弟，传了法，误人子弟，因果很重的。
第二，不要接受供养。不要接受别人的钱，不要接受别人的东西。施主一粒米，大如须弥山，你消受不起。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，吃自己的，用自己的，心里踏实。
第三，不要轻视任何人。每个人都有佛性，每个人都可能是如来使者，都是来点化你的。你轻视别人，就是轻视佛，就是轻视自己。
第四，不要带着成见看人看事。带着成见，你就看不到真相，你就会走弯路。听法也好，看人也好，都要空着心去听去看，不要先入为主。
他说这四条，他自己做到了，他希望我也能做到。我做到了多少，自己心里清楚。惭愧。
他预知时至，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。他对我说，他走了以后，会投生到西北，再来人间，继续修行，继续弘法。他说他这一生，修行还不够，还没证果，得来生再来。
他走的时候，留下了一首诗：
海棠风过蝉魂香，
寥廓青天是故乡。
再来求道道安在？
康宁福寿非吾望。
写完这首诗，他就走了。走得很安详，很自在。
他走了很多年了，我常常想起他，想起他的教诲，想起他的样子。他的话，当时听着平常，现在想来，句句都是金石之言。
第三章
我学禅，是从认识禅者开始的。在认识他之前，我也学佛，也学道，但都是盲修瞎练，不得其门而入。认识他以后，才算真正摸到了一点门径。
禅者教我的第一个法门，是观心。他说，观心是最根本的法门，也是最直接的法门。你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念头，看它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看它是真是假，看它是空是有。看得久了，念头自然就少了，心自然就静了。心静了，智慧就开了。
他教我的第二个法门，是忏悔。他说，我们无始以来，造了很多业，这些业障不消除，修行就上路不了。忏悔不是嘴上说说，是真心实意地认错，真心实意地改过。真忏悔了，业障就消了，修行就上路了。
他教我的第三个法门，是吉祥心修持法。他让我读《吉祥经》，每天读一遍，把经里的道理落实到生活中。他说，《吉祥经》虽然是小乘经典，但里面的道理非常好，非常实用，能让人过上吉祥幸福的生活。
《吉祥经》是这样的：
如是我闻，一时佛住舍卫国祗陀园给孤独精舍。
时已夜深，有一天神，殊胜光明，遍照园中，来至佛所，恭敬礼拜，站立一旁，以偈白佛言：
众天神与人，渴望得利益，思虑求幸福，请示最吉祥。
世尊如是答言：
勿近愚痴人，应与智者交， 尊敬有德者，是为最吉祥。
居住适宜处，往昔有德行， 置身于正道，是为最吉祥。
多闻工艺精，严持诸禁戒， 言谈悦人心，是为最吉祥。
奉养父母亲，爱护妻与子， 从业要无害，是为最吉祥。
布施好品德，帮助众亲眷， 行为无瑕疵，是为最吉祥。
邪行须禁止，克己不饮酒， 美德坚不移，是为最吉祥。
恭敬与谦让，知足并感恩， 及时闻教法，是为最吉祥。
忍耐与顺从，得见众沙门， 适时论信仰，是为最吉祥。
自制净生活，领悟八正道， 实证涅槃法，是为最吉祥。
八风不动心，无忧无污染， 宁静无烦恼，是为最吉祥。
依此行持者，无往而不胜， 一切处得福，是为最吉祥。
这十一首偈子，是佛陀说的。
我后来又补了一首：
常念众生苦，此心最殊胜。 弘法利有情，是为最吉祥。
禅者说，补得好，这就是大乘的精神。小乘是自了，大乘是利他。自了是基础，利他是发心。只有自了，没有利他，是小乘；有利他的发心，再有自了的功夫，才是大乘。
他常说一句话："儒家的家教，道家的愿力，佛家的归宿。"儒家教你怎么做人，道家教你怎么发愿，佛家告诉你最终的归宿在哪里。三家合起来，就是完整的修行之路。
我觉得他说得很对。做人是基础，人都做不好，还谈什么修道？发愿是动力，没有愿力，修行就坚持不下去。归宿是方向，知道归宿在哪里，才不会走弯路。
第四章
禅者精通道学，也精通小乘佛教。
他对南传佛教的《清静道论》研究得很深，他说那是修行的基础，不打基础就谈大乘，谈禅宗，都是空中楼阁。
他常跟我参"万法归一，一归何处"的公案。
他说，很多人都在参这个公案，但大多数人都参错了。万法归一，这个"一"是什么？一归何处，归到哪里去了？很多人以为"一"就是道，就是佛性，就是真心。不对，"一"还是个念头，还是个法执。一归何处，就是要把这个"一"也破掉，破掉了，才是真的万法归一。
他传给我一个咒子，叫《太乙金光咒》。他说，这个咒子是道家的，很管用，可以清除障碍，可以增加阳气，可以护身。他知道我道家因缘深厚，所以传给我这个咒子，让我用来清除修行路上的障碍。
《太乙金光咒》是这样的：
金光烁屋，瑞气盈庭。
太乙道炁，周流古今。
甘露灌顶，光明浴身。
三业清净，五脏玄明。
内外明彻，显我元神。
连天通地，祥光佑众。
宇宙万有，皆是吾真。
三清圣祖，感诚而应。
诵之万遍，光明临身。
一炁演化，杳杳冥冥。
他说，这个咒子，我后来在博客上公开了，很多人诵了都受益。有的不感冒了，有的不做恶梦了，有的能辟谷了。同一个咒子，不同的人诵，有不同的效果，这是因为每个人的身心需要不一样，咒子自然就显现不同的功能。
禅者不写修炼内景，他说写那个东西不好，容易让学人追求幻境，追求神通，反而走偏了。他说，真正的修行，是修心，是修德，不是追求什么奇异的景象。那些景象，都是幻相，都是五蕴的变化，执着了，就着魔了。
他自己有很多内景，有很多功夫，但他从来不跟人说。他说，说了没用，反而让人起贪心，起追求心。真正的功夫，是在心性上，是在品德上，不是在什么奇异的景象上。
我觉得他说得很对。现在很多修道学佛的人，都在追求什么奇异的景象，追求什么神通感应，把那些东西当成道，当成功夫。其实那些东西，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，跟解脱一点关系都没有。真正的道，是平常心，是清净心，是慈悲心。
第五章
禅者年轻的时候，是个多才多艺的人。文学、书画、武术、中医、术数，他样样都懂，样样都通。学禅以后，这些东西，他大多都放弃了。他说，这些都是枝末，不是根本，学多了，反而分散精力，影响修行。
他只保留了一样——吹箫。他喜欢吹箫，山居无事的时候，就拿出来吹一曲。箫声幽幽的，在山谷里回荡，很有味道。他说，吹箫可以养气，可以调心，可以抒怀，不算浪费时间。
禅者为人非常谦和，从来不摆架子，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。每次跟人聊天，提个建议，他都会说："个人之得，仅供参考，仅供参考。"好像他说的话不算数似的。其实他说的话，句句都是金玉良言。
他坐禅的时候，身体会发光，是银色的光。我见过一次，深夜里，他坐在那里，周身一片银光，很柔和，很温暖。但他自己不当回事，他说，那只是色身上的一点变化，不算什么，不要执着。执着了，就成了障碍。
他修白骨观，修得很好。他说，白骨观是对治贪欲最好的法门。人为什么有那么多贪欲？就是因为把这个身体看得太重了，把这个身体当成真的了。修白骨观，观身不净，观身是白骨，贪欲自然就淡了。
他能看前世，但他不轻易说。他说，说了没用，反而让人起疑惑，起执着。前世的事，知道了又怎么样？知道了，该修还得修，该了的业还得了。不知道，也一样修，一样了业。知道了，反而容易背上包袱，反而不好。
他说，很多人喜欢谈前世，喜欢说自己前世是什么什么人，是什么什么佛菩萨再来。其实那都是妄念，都是我慢。真正的大修行人，从来不谈自己的前世，从来不谈自己是什么什么再来。谈这些的，大多是自欺欺人。
禅者就是这样，有功夫，有境界，但他从来不张扬，从来不炫耀。他把自己看得很低，把别人看得很高。
他常说："看小看小，天下走了。"把自己看小了，才能走遍天下都没事；把自己看大了，处处都是障碍。